镜面深处那张与阴九幽一模一样的脸,正缓缓咧开一个近乎撕裂嘴角的笑容。
那不是模仿,不是幻术。
是存在层面的共鸣——孽镜台在亿万次映照中,捕捉到了阴九幽“痛苦真实”最本源的一缕投影,并将其炼化为了镜奴的核心模板。
“看到自己……开心吗?”
那张脸开口,声音却是孽镜台沙哑的本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每吞噬一个魂魄,每承受一份痛苦,每壮大一丝真实……”
“镜中的‘你’,就完整一分。”
话音落下,镜面深处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站起。
它的动作与阴九幽分毫不差——同样抬手虚握,仿佛握住一杆无形的幡;同样身后展开一片虚幻的灰色领域,领域中有亿万张痛苦人脸在哀嚎;甚至连眼中那两轮缓缓旋转的漆黑痛苦深渊,都复制得惟妙惟肖。
除了肤色是镜面般的惨白,除了嘴角那抹永远凝固的疯狂笑意。
孽镜台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这是我三千年来……最完美的作品。”
“现在,让它陪你……玩玩。”
那道惨白身影一步踏出镜面。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法则涟漪,它就这么直接出现在现实世界,站在阴九幽面前十丈处。
真实之幡在阴九幽身后疯狂震颤,幡面上的亿万痛苦人脸齐齐转向那个镜奴,发出无声的、充满恐惧的嘶吼——它们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它们的倒影。
是被孽镜台强行剥离、炼化、扭曲的痛苦真实投影。
“你……”
阴九幽盯着眼前的镜奴,眼中漆黑的痛苦深渊疯狂旋转:
“是什么?”
“是你。”
镜奴咧嘴一笑,那笑容与阴九幽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僵硬,更加……空洞:
“是你每一次杀戮时心中闪过的快意,是你吞噬魂魄时神魂深处的颤栗,是你修炼痛苦之道三千年积累的所有疯狂、怨毒、贪婪、残忍……”
“孽镜台将这些剥离出来,炼成了我。”
它抬起惨白的手,掌心浮现出一杆虚幻的灰色幡影:
“所以,我比你……更懂你的道。”
幡影展开,领域降临。
同样是痛苦真实领域,但镜奴的领域更加纯粹,更加极端——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江河,只有无穷无尽的、层层叠叠的、永远处于最极致痛苦状态的人脸。
那些人脸每一张都是阴九幽的脸。
“这是你三千年来,每一个被你吞噬者最后看到的景象。”
镜奴的声音轻柔如耳语:
“现在,让你自己也……看一看。”
话音落下,领域中的亿万张阴九幽人脸同时张开嘴。
无声的嘶吼化作实质的灰色音波,狠狠轰向阴九幽的真实之幡!
“轰——!!!”
两片痛苦真实领域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夺目的光芒,只有一种令人神魂冻结的、纯粹的“痛苦”在疯狂对冲、侵蚀、湮灭。
阴九幽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他的真实之幡上,竟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镜奴:
“你的痛苦法则……为什么比我更纯粹?”
“因为我比你……更痛苦啊。”
镜奴歪了歪头,那动作与阴九幽思考时一模一样:
“你吞噬他人,承受的是他人的痛苦。”
“而我……”
它指了指自己惨白的胸膛:
“我承受的,是你每一次承受痛苦时,心中那份‘享受痛苦’的扭曲快感。”
“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变得强大’的愉悦,那种‘他人的绝望是我养料’的满足……”
“这才是痛苦之道最核心、最本质的‘痛苦’——知道自己是个怪物的痛苦。”
镜奴的笑容愈发撕裂:
“你不敢面对它,所以你的道有缺。”
“而我,就是那个‘缺’。”
话音落下,镜奴手中的虚幻幡影骤然凝实!
幡面上,亿万张阴九幽人脸同时流下漆黑的眼泪,眼泪在空中汇聚,化作一条粘稠的、散发着腐烂甜腥气息的黑色河流,狠狠冲刷向阴九幽的真实之幡!
“痛苦之泪……”
阴九幽瞳孔骤缩。
这是痛苦法则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痛苦到极致,连泪水都会化作法则的载体。
他自己都未曾触及这个境界。
而镜奴……做到了。
“因为我不像你。”
镜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我不用掩饰,不用伪装,不用找什么‘强者生存’的借口。”
“我就是纯粹的、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怪物。”
黑色泪河撞上真实之幡。
“嗤——!!!”
幡面剧烈震颤,上面的痛苦人脸一个个凝固、暗淡、最终化作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每落下一片粉末,阴九幽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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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个呼吸,他的修为从创世级初期跌落到真实级巅峰。
而镜奴的气息,却暴涨到了创世级中期!
“看到了吗?”
镜奴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这才是痛苦之道真正的样子。”
“承认吧,阴九幽……”
它盯着阴九幽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渴望的从来不是力量,不是超脱,不是主宰……”
“你渴望的,只是看到他人痛苦时……那份病态的愉悦。”
“而我,就是那份愉悦。”
黑色泪河倒卷,将阴九幽彻底淹没。
泪水渗入他的皮肤,钻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神魂。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杀了他!吞噬他!你会变得更强!”
“弱者的哀嚎是多么动听的乐章啊……”
“痛苦才是真实,折磨才是永恒,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那些声音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三千年来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吞噬时,心底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低语。
“闭嘴……”
阴九幽死死咬着牙,眼中漆黑的痛苦深渊开始崩解、溃散。
真实之幡在他身后寸寸断裂,幡杆上的星辰纹路熄灭,痛苦魔心纹路黯淡。
他的身躯开始融化,如同蜡像般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落地,化作一滩滩扭曲的、布满复眼的黑色蠕虫,蠕虫疯狂啃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镜奴静静看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撕裂。
它知道,阴九幽完了。
被自己的“黑暗面”吞噬,这是所有修炼极端之道者最终的归宿。
孽镜台之所以能成为秽土深渊最恐怖的禁忌存在,正是因为它能剥离、放大、最终取代宿主的黑暗面。
三千年来,从未有人逃脱。
然而。
就在阴九幽的身躯即将彻底融化时——
“呵。”
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镜奴耳中。
镜奴的笑容僵住。
因为它看到,那滩即将彻底融化的黑色液体中,缓缓升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漆黑的痛苦深渊。
而是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灰色。
纯粹的、空洞的、如同死亡本身般的灰色。
“你说得对。”
阴九幽的声音从液体中传出,平静得可怕:
“我确实是个怪物。”
“我享受他人的痛苦,我沉溺杀戮的快感,我渴求吞噬的满足……”
“但你知道吗?”
液体开始重新凝聚,化作一具全新的身躯。
那身躯不再是黑袍,而是一袭纯粹的、不染一丝杂质的灰袍。
灰袍下,是阴九幽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眸。
“我早就……承认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杆全新的幡。
幡面不再是亿万张痛苦人脸,而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灰色。
幡杆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两个简单的古篆——
“真实”。
“三千年前,我创《万魂魔经》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阴九幽看着镜奴,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痛苦不是我的道。”
“吞噬也不是。”
“我的道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接受真实的自己。”
话音落下,灰色幡面缓缓展开。
没有领域降临,没有法则对冲,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死亡本身般的灰色,缓缓笼罩了镜奴。
镜奴想要反抗,想要催动痛苦之泪,想要展开痛苦真实领域。
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不是被压制。
而是……失去了反抗的欲望。
灰色笼罩之处,一切情绪、一切执念、一切欲望,都归于绝对的平静。
痛苦?愉悦?疯狂?怨恨?
在纯粹的“真实”面前,这些都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你……”
镜奴死死盯着阴九幽,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你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阴九幽打断它:
“从我创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
“所以我创造了《万魂魔经》,创造了痛苦真实,创造了所有这一切……”
“不是为了掩饰,不是为了伪装。”
“而是为了……接纳。”
他抬手指向镜奴:
“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有不愿面对的黑暗面。”
“但你知道吗?”
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怜悯:
“我从未排斥过你。”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话音落下,灰色幡面彻底笼罩镜奴。
镜奴的身躯开始消散,不是融化,不是崩溃,而是如同沙雕般,一寸寸化为最原始的灰色粒子,粒子飘散,融入那片纯粹的灰色之中。
它的痛苦之泪,它的亿万张人脸,它的所有一切,都在灰色中归于平静,归于虚无。
最后消失的,是镜奴那双与阴九幽一模一样的、漆黑的痛苦深渊眼眸。
那双眼眸在彻底消散前,死死盯着阴九幽,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镜奴彻底消散。
灰色幡面缓缓收拢,重新回到阴九幽手中。
阴九幽低头看着幡杆上那两个古篆——“真实”,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孽镜台镜面深处。
那双血眸依旧悬浮在那里,但此刻,血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凝重。
“原来如此……”
孽镜台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走的不是痛苦之道,也不是吞噬之道……”
“你走的是……真实之道。”
“以真实接纳一切,以真实包容一切,以真实……超脱一切。”
它顿了顿,血眸中闪过一丝贪婪:
“如此完美的道基……若是炼成镜奴……”
“我或许能……突破到那个境界。”
话音落下,孽镜台镜面上的七十二道符文回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汇聚,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狠狠轰向阴九幽!
这一次,不再是镜奴,不再是试探。
是孽镜台……本体出手!
而与此同时。
魔宫另一处,业债之主也迎来了自己的……镜奴。
那是一个手握判官笔、面色苍白的书生。
书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温和的笑容:
“你算尽天下债,可曾算过……自己的债?”
业债之主握着已经出现裂痕的判官笔,深吸一口气:
“那就……算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