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皇的九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缓缓跳动的心脏虚影。
它的瞳孔深处,原本冰冷的法则之光开始剧烈波动,像九池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荡开一圈圈贪婪、恐惧、渴望、退缩交织的涟漪。
那细小的手掌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渗出粘稠的暗金色汁液——那是真实之幡的本源在沸腾。
“咿…呀…”
它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音节,不再是先前那碎灭万法的“婴皇初啼”,更像婴儿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但就是这声呓语,让整个漆黑深渊中翻涌的二十亿怨魂残骸齐齐一滞,那些舞动的苍白手臂像被冻住般僵在半空。
阴九幽胸口裂开的皮肉边缘,无数细若发丝的灰金色肉芽正在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伤口,但真实之心每跳动一次,伤口就被震开一分。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右眼六色火焰黯淡得只剩下一点微光,左眼金色死亡火焰更是几近熄灭。
但他嘴角那抹笑意却越来越冷。
“想吃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本就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肉……现在想反噬主身?”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虚影,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真实之心猛地一跳!
“咚——!!!”
这一次的心跳声,不再是轻微的“咚”,而是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青铜古钟上!
沉闷、厚重、带着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根源的韵律!
声音炸开的瞬间,以阴九幽为中心,方圆千丈的空间开始发生诡异的“褪色”。
不是破碎,不是湮灭。
是褪色。
紫霄圣子身上那件紫金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龙鳞上的金色光泽像被水洗去的颜料般,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布底。
他头顶那轮煌煌大日的边缘,炽烈的日冕光芒像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大日本体——那竟是一颗布满坑洼、死气沉沉的灰色石球!
血屠魔尊三头六臂的白骨魔神之躯,白骨上镌刻的亿万道血色魔纹,如同被无形橡皮擦过,一道道变淡、消失。
他六只手中那六件怨气冲天的邪器,器身上附着的哀嚎面孔像被抹去的污迹,迅速模糊,最后只剩下六件造型狰狞、却毫无灵光的凡铁。
“时间……不,不是时间!”
紫霄圣子第一次失声惊呼,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褪色”的双手,那双手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失去光泽。
变得如同放了百年的陈旧纸张,泛起枯黄褶皱,“这是……‘存在’在被稀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阴九幽胸口那枚心脏虚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惊骇:
“你体内到底藏着什么?!这绝不是真界级该有的权柄!”
血屠魔尊更是闷哼一声,三颗头颅同时张口,喷出三大口粘稠的黑血。
血液离体后,竟也在半空中迅速褪色,从漆黑变成暗红,再变成褐色,最后化作一捧毫无灵气的灰烬飘散。
“老子的本源魔血……被‘洗’成了凡血?!”
他青铜鬼面下的眼睛几乎要瞪裂,声音嘶哑如破锣,“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因为此刻,他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真实之心与婴皇的对峙上。
那颗心脏虚影,在他五指虚抓的动作下,开始缓缓……脱离他的胸膛!
不是飞出来,是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脱落般,带着无数细密的、灰金色的“根系”,一点点从他皮肉深处抽离!
每抽离一寸,阴九幽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不是变得虚无,是像一块被反复淘洗的水晶,杂质褪去,显露出内部最本质的结构——
皮肤下那亿万个世界生灭的投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每道投影里文明兴衰的画面都以百倍速度快进播放;
骨骼上七十二孽神纹、白骨法则、古佛金骨、真实碎片的纹路交织成一副诡异到极点的图腾;
骨髓中封印的三千七百万世界残骸精华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拼命挣扎扭动。
他整个人,正在变成一座“行走的真实博物馆”。
婴皇九只眼睛中的贪婪,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它感受到了!
那颗心脏脱离阴九幽身体的刹那,散发出的气息——那是最根源、最纯粹、最接近“真实”本源的波动!
是它这个由无数怨魂、法则碎片、真实残渣拼凑而成的幡灵,最渴望的“完整”!
“咿——呀——!!!”
它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啼叫,小小的身躯从白色莲台上猛地站起!
九只眼睛同时迸发出九道颜色各异的光柱!
灰痛苦、金死亡、粉欲望、红血液、银星辰、七彩心之真实……还有另外三道新浮现的——惨白骨骼、漆黑腐蚀、幽绿怨念!
九道光柱在空中扭曲交织,化作九条颜色各异的狰狞巨蟒,巨蟒头颅皆是婴儿面孔,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朝着那颗正在脱离的心脏虚影狠狠噬去!
它要抢先吞下!
一旦吞下这颗真实之心,它就能摆脱“幡灵”的桎梏,成为真正的、独立的、拥有“真实根源”的恐怖存在!
届时,阴九幽这个“主身”,不过是一具可以随意舍弃的皮囊!
阴九幽右眼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但他左眼,那本已黯淡的金色死亡火焰,却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不是燃烧。
是“逆流”!
金色火焰不再向外喷涌,而是像倒流的瀑布,疯狂灌入他自己的眼眶深处!
火焰流经之处,他左眼的眼球迅速干瘪、枯萎、化作飞灰,露出后面空洞的眼眶。
但眼眶深处,一点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金”正在凝聚。
那不是火焰。
是“死亡”本身。
是剥离了一切表象,只剩下最本质“终结”概念的……死亡真实本源!
“想吃我?”
阴九幽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
“一起死吧。”
话音落,他左眼眶中那点纯粹的“金”,轻轻一闪。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能量冲击。
但婴皇扑来的九条法则巨蟒,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九条巨蟒的颜色开始……逆转。
灰色的痛苦巨蟒,从头部开始,灰色迅速褪去,变成毫无生机的惨白——痛苦被“终结”了。
金色的死亡巨蟒,金色黯淡、消散,露出下面透明的轮廓——死亡本身被“终结”了。
粉色的欲望巨蟒,粉色像被水洗去的胭脂,迅速淡去——欲望被“终结”了。
红的、银的、七彩的、惨白的、漆黑的、幽绿的……
九条巨蟒,九种法则,在触及那点“金”的辐射范围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以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方式,被强行“终结”了存在!
不是被吞噬,不是被污染,是被从概念层面……抹除了“此刻”的显化!
婴皇九只眼睛同时瞪大,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生物”的恐惧情绪。
它感觉到,自己与那九条法则巨蟒的联系,正在被快速切断。不,不是切断,是那段联系本身,正在被“终结”!
“呜——!!!”
它发出一声惊慌的啼哭,小小的身躯猛地后缩,想要逃回白色莲台深处。
但已经晚了。
阴九幽胸口,那颗真实之心虚影,终于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
它悬浮在半空,只有拳头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它缓缓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褪色的空间开始……“回流”。
紫霄圣子仙袍上金龙的金色重新浮现,但浮现的方式诡异至极——不是从外部重新着色,是从布料的每一根经纬纤维深处,自己“长”出了金色!仿佛那些金色本就存在,只是刚才被暂时“隐藏”了。
血屠魔尊白骨魔神之躯上的血色魔纹也重新浮现,但纹路的位置、走向、深浅,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被重新绘制了一遍,带着某种更古老、更邪异的韵味。
整个千丈空间,在“褪色”与“回流”之间,完成了一次诡异的“重置”。
而重置的中心,是那颗真实之心,以及……正要逃跑的婴皇。
真实之心轻轻一跳。
“咚。”
婴皇逃跑的动作僵住了。
它小小的身躯像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捆住,悬在半空,九只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真实之心又跳了一下。
“咚。”
婴皇身躯开始颤抖,它头顶的七曜星冠“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星冠上镶嵌的七颗微型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碎裂、化作粉末飘散。
真实之心跳了第三下。
“咚。”
婴皇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它身下的白色莲台轰然炸碎,九瓣莲花碎片在空中化作九道颜色各异的流光,试图朝不同方向逃窜。
但真实之心表面,那血管般的纹路突然亮起。
纹路中涌出九条灰金色的、细如发丝的“触须”,触须的速度看似缓慢,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瞬间就追上了那九道流光,轻轻一缠、一扯。
九道流光齐齐一滞,然后被硬生生拖了回来,重新凝聚成婴皇的身形。
但此刻的婴皇,已经不再是三尺高。
它被那九条灰金触须捆成了一个茧,只有拳头大小,在真实之心下方疯狂扭动挣扎,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阴九幽缓缓抬手,左眼眶中那点纯粹的“金”缓缓黯淡,最后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砂砾,沉入眼眶深处。
他的左眼重新凝聚出眼球,但眼球的颜色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个世界在同时经历死亡、终结、寂灭。
他接住那个由婴皇化成的灰金色小茧,五指轻轻合拢。
“咔嚓。”
茧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茧内传出婴皇最后一声微弱的、带着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啼哭。
“呜……”
啼哭戛然而止。
阴九幽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颗核桃大小、通体灰金、表面有九色纹路缓缓流转的……珠子。
珠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婴儿虚影,婴儿九只眼睛紧闭,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真实之幡的幡灵,被他亲手炼化、封印,成了一颗“幡灵珠”。
而那颗真实之心虚影,在完成这一切后,缓缓飘回阴九幽胸口,重新融入他体内。伤口处灰金色肉芽疯狂蠕动,眨眼间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阴九幽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攀升!
真界巅峰……真界巅峰圆满……半步源头……!
他的修为,竟在炼化幡灵婴皇后,直接跨过了那道无数真界级修士苦求不得的门槛,踏入了半步源头之境!
而且不是普通的半步源头。
因为他右眼重新燃起的六色火焰,此刻已经不再是六种颜色泾渭分明,而是开始缓缓交融,灰、金、粉、红、银、七彩,六色彼此渗透,化作一种混沌的、难以形容的“浑浊色”。
火焰也不再跳动,而是像粘稠的岩浆般在他眼眶中缓缓流淌。
左眼的金色死亡火焰,则纯粹得如同用最上等的黄金熔炼而成,火焰边缘甚至不再散发光芒,而是向内坍缩,仿佛连“光”这个概念,都在它周围被终结了。
阴九幽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幡灵珠,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比之前强横了至少十倍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反噬?”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早就等着你呢。”
“不把你养到‘婴皇’阶段,不让你生出独立意识,不让你贪婪到想反噬主身……我怎么有机会,把你炼成这颗‘九真实源种’?”
他五指合拢,幡灵珠被他收入袖中。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已经看呆了的紫霄圣子和血屠魔尊。
“两位。”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彻在两人识海最深处。
“刚才看得可还过瘾?”
紫霄圣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阴九幽,尤其是那双彻底蜕变的眼睛,还有那股踏足半步源头后、却远比寻常半步源头恐怖得多的气息,心中警兆疯狂炸响!
逃!
必须立刻逃!
这个灰袍小子……不,这个怪物!他根本不是人!
他刚才所做的一切——引诱幡灵反噬、再用真实之心镇压炼化——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自己幡灵的猎杀仪式!
他用这种方式,不仅化解了反噬危机,还一举踏破门槛,修为暴涨!
而且,他体内那颗心脏……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种“稀释存在”、“重置空间”的权柄,绝对是源头级后期甚至巅峰才可能触及的领域!
紫霄圣子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九彩祥云猛地炸开,化作九道颜色各异的虹光,裹挟着他就要撕裂空间遁走!
但阴九幽右眼中那浑浊色的火焰,轻轻一跳。
“现在想走?”
他右手抬起,对着紫霄圣子逃遁的方向,五指虚握。
“晚了。”
“真实之幡……”
“界域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他背后,那面原本插在虚空中的真实之幡,轻轻一晃。
幡面上,那三十道真实法则纹路中的五道——痛苦、死亡、欲望、血液、心之真实——同时亮起。
五色光芒从幡面流淌而出,如同五条蜿蜒的河流,瞬间铺满了方圆万丈的每一寸空间!
紫霄圣子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上。
不是空间壁垒。
是“真实”壁垒。
他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不再是崩溃的秘境,不再是虚空乱流。
而是一片……光怪陆离、颠倒错乱、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领域。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巨大的血痂,血痂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眨动的眼睛。每只眼睛的瞳孔都是不同的颜色,灰、金、粉、红、银……对应着五种真实法则。
大地是惨白色的,像由无数白骨碾碎后铺成,白骨粉末中时不时探出一只只残缺的手臂,手臂掌心张开,露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人脸嘴巴开合,无声地嘶嚎。
空气中飘浮着粉红色的雾气,雾气里传来男女交媾的喘息、婴儿啼哭的抽噎、老人临终的叹息、少年热血的呐喊……
无数种情绪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往人脑子里钻。
更远处,一条猩红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河流里沉浮着无数肿胀的尸体,尸体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吐出血色的泡泡,泡泡炸开,散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河流对岸,则是一片七彩琉璃般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走动、交谈、欢笑、哭泣,那些人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强烈的、属于“心”的波动——爱恋、憎恨、愧疚、恐惧、渴望……
“五真实地狱……”
血屠魔尊青铜鬼面下的声音在颤抖。
他认出了这片领域。
这是传说中,只有将五种以上真实法则修炼到圆满,并且成功融合,才能展开的“真实领域”!
领域之内,展开者就是绝对的主宰,可以随意修改领域内的“真实”规则!
但这种领域,通常只有源头级中后期的大能才可能掌握!
这个刚刚踏足半步源头的小子……怎么可能?!
阴九幽的身影,出现在这片诡异领域的正中央。
他脚下踏着一朵由白骨和血肉交织而成的莲花,莲花九瓣,每瓣上都倒映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那是被炼入幡中的二十亿怨魂中最强大的九尊“怨将”。
他身后,真实之幡猎猎作响,幡面上除了那五道亮起的纹路,另外二十五道纹路也隐隐发光,像二十五只沉睡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
“欢迎来到……”
阴九幽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领域之中,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的意志本身。
“我的……五脏庙。”
紫霄圣子脸色铁青,他头顶那轮大日重新凝聚,但大日的光芒在这片领域中显得无比黯淡,像风中残烛。
“你以为展开领域就能困住我?”
他声音冰冷,手中方天画戟猛地一震,“我乃九霄仙盟圣子,身负九阳焚天仙体,掌紫霄灭世真经!就算是真实领域,我也能一戟破之!”
话音落,他身后九轮大日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九轮大日没有分散,而是层层叠叠,融合成一轮仅有丈许直径、却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小太阳!
小太阳中心,隐约可见一尊身穿帝袍、头戴冕旒的虚影盘坐,虚影手中托着一枚紫金色的玉玺,玉玺上刻着四个古老仙文——
代天行罚!
“紫霄仙帝法相?!”血屠魔尊倒吸一口冷气,“你竟然炼成了紫霄仙盟的镇宗帝经?!”
紫霄圣子没有理会他,双手握住方天画戟,戟尖对准阴九幽,身后那轮紫金色小太阳缓缓融入戟身。
戟刃上,迸发出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紫金色雷光!
雷光中,隐约可见无数仙宫崩塌、神魔陨落、星辰寂灭的恐怖景象!
他暴喝,声音如同九天雷霆炸响!
“仙陨!”
一戟刺出!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在这一戟刺出的瞬间,就被戟刃上蕴含的“灭世真意”彻底吞噬、湮灭了。
只有一道纯粹的、笔直的、仿佛要贯穿诸天万界的紫金色雷光,撕裂了暗红色的天空,撕裂了惨白色的大地,撕裂了粉红色的雾气,撕裂了猩红的河流,撕裂了七彩的光晕——
朝着领域正中央的阴九幽,悍然刺来!
这一戟的威能,已经彻底超越了源头初期的范畴,甚至触摸到了源头中期的门槛!
是紫霄圣子压箱底的、以燃烧三百年修为为代价的搏命一击!
他要一击破开领域,哪怕重伤,也要逃出去!
阴九幽看着那道撕裂一切而来的紫金色雷光,右眼中浑浊色的火焰平静流淌。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防御。
他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道雷光,轻轻说了一个字:
“痛。”
话音落。
那道无坚不摧、仿佛能刺穿一切的紫金色雷光,在距离他眉心还有三丈时——
突然……扭曲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削弱。
是像一条被踩到七寸的毒蛇,猛地蜷缩起来,雷光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液体。
雷光内部,隐约传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非人非兽的尖啸!
紧接着,雷光开始……溃烂。
像一块被泼了强酸的腐肉,表面迅速冒出一个个脓包,脓包炸开,喷出黄绿色的汁液,汁液落地,将白骨大地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溃烂从雷光前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蔓延。
眨眼间,整道雷光就变成了一截千疮百孔、不断滴落脓液的“腐烂之物”,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紫霄圣子瞳孔缩成针尖。
他感觉到,自己与那道雷光的联系还在。
但雷光内部,那属于“紫霄灭世真意”的核心,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纯粹到极致的“痛苦”疯狂污染、侵蚀、同化!
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疼痛,不是精神的折磨。
是更根源的、属于“存在”本身的痛苦——是“我为什么要存在”、“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终极拷问!
他的仙道真意,在这等拷问面前,脆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
“噗——!!”
紫霄圣子猛地喷出一大口紫金色的仙血,血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
他踉跄后退,手中的方天画戟“咔嚓”一声,戟杆上裂开一道贯穿首尾的细缝,戟刃上的雷光彻底熄灭。
“痛苦……真实……”
他死死盯着阴九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魔道?!”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道已经彻底溃烂、化作一滩蠕动脓液的雷光,轻轻一抓。
脓液被他隔空摄来,悬浮在掌心。
然后,他张开嘴,将这一滩散发着恶臭、不断滴落黄绿色汁液的脓液……缓缓送入口中。
“咕噜。”
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紫霄圣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
血屠魔尊更是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们见过魔道修士生啖血肉、活吞神魂,但从未见过有人……把一道溃烂的、由真意和能量构成的“雷光”……像吃一碗烂粥般吞下去!
这已经超出了“魔道”的范畴。
这是……无法理解的、彻底的“异常”!
阴九幽吞下那滩脓液后,闭上眼,喉咙轻轻滚动,像是在品味。
几息后,他睁开眼,右眼中浑浊色的火焰似乎明亮了一丝。
“紫霄灭世真意……”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一丝黄绿色汁液,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喟叹。
“味道不错。”
“就是……”
“太‘正’了,少了几分‘邪’味。”
他看向紫霄圣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你修炼的仙道,太过堂皇正大,讲究代天行罚、肃清寰宇。”
“但你可曾想过……”
“天,凭什么让你代?”
“寰宇,又凭什么由你肃清?”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白骨血肉莲花随之移动,莲花瓣上那九张痛苦人脸齐齐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嚎。
“你所谓的‘正’,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对‘异己’的屠杀。”
“你所谓的‘罚’,不过是力量碾压后,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仙道?”
他走到紫霄圣子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右眼中浑浊火焰倒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不过是一群蛀虫,趴在‘真实’这棵大树上,吸食汁液,还要宣称自己是大树的‘园丁’。”
“虚伪。”
话音落,他抬起右手,五指对着紫霄圣子,轻轻一握。
“不如……”
“让我教教你……”
“什么才是真正的……”
“吞噬。”
紫霄圣子瞳孔骤缩,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仙元,九彩祥云重新凝聚,想要遁走。
但他身处的这片“五真实地狱”中,规则已经被彻底修改。
他脚下惨白色的大地突然软化,像一片巨大的、粘稠的沼泽,无数白骨手臂从沼泽中探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往深处拖拽。
天空中那些暗红色血痂上的眼睛,齐齐眨动,投下灰、金、粉、红、银五色交织的光柱,光柱照在他身上,他的仙袍开始迅速腐朽,皮肤开始溃烂,血肉开始融化。
粉红色的雾气钻进他的口鼻,无数情绪杂音在他识海炸响,搅得他神魂几乎崩散。
猩红河流中那些肿胀的尸体爬上岸,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张开腐烂的嘴巴,开始啃食他正在融化的血肉。
七彩光晕中走出无数模糊人影,这些人影围着他,低声细语,每一句话都直指他心底最深处隐藏的愧疚、恐惧、欲望、执念……
“不——!!!”
紫霄圣子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疯狂挣扎,头顶那轮紫金色小太阳再次亮起,但光芒刚一出现,就被五真实领域的力量迅速污染、侵蚀、同化。
短短三息。
这位九霄仙盟的圣子,源头中期的绝世天骄,就在这片领域中,被从肉身到神魂、从修为到真意,彻底……消化了。
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只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紫金色、表面有九条小龙虚影游走的“仙种”,悬浮在半空,散发出精纯到极点的仙道本源气息。
阴九幽抬手一招,仙种落入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口中。
“咔嚓。”
咀嚼声清脆。
像在吃一颗脆枣。
血屠魔尊站在原地,青铜鬼面下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亲眼看着紫霄圣子,一个不弱于自己甚至更强的源头中期,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消化”了。
像一头落入食人花丛的麋鹿,被藤蔓缠住、被酸液腐蚀、被分解成养分,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完全。
逃?
往哪里逃?
这片领域已经彻底封闭,连空间都被修改,他刚才尝试了至少七种遁术,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没能激起。
打?
紫霄圣子搏命一击的“仙陨”,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道“痛”字真言污染成脓液,还被当成补品吞了。
他拿什么打?
血屠魔尊三颗头颅中,左侧那颗突然张口,发出尖利的女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道友!道友饶命!我愿奉你为主!我愿献上本命魂印!我苦修八千年的血屠魔功,我麾下七十二座魔城的亿万生灵,都可以献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中间那颗头颅则发出苍老的男声,声音阴沉:
“小子,你确实厉害,但你别忘了,我乃血屠魔尊,背后站着的是‘万骸血海’!我师尊是血海老祖,源头巅峰的存在!你今日若敢杀我,老祖必会……”
右侧那颗头颅直接打断,声音嘶哑狂躁:
“跟他废什么话!老子就不信他刚踏足半步源头,能连续催动这种领域!一起上,自爆魔躯,炸开领域,总能逃出去!”
三颗头颅,三种声音,三种性格。
这是血屠魔尊修炼的“三尸炼血大法”的弊端——将善念、恶念、执念分别炼入三颗头颅,虽能提升战力,却也让神魂分裂,时常内讧。
阴九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三颗头颅争吵,右眼中浑浊火焰微微跳动。
“血屠魔尊……”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
“八千年前,你为了炼制‘万颅魔塔’,一夜之间屠尽‘青霖界’三百亿生灵,将他们的头骨炼成塔砖,将他们的神魂炼成塔灵。”
“七千年前,你为了修炼‘血海真身’,潜入‘净水仙宗’,将宗门上下九万七千弟子、长老、甚至闭关的太上老祖,全部抽干精血,炼成一池血水,泡在里面修炼了整整三百年。”
“六千年前,你……”
他一桩一桩,细数血屠魔尊这八千年来的“战绩”,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本。
血屠魔尊三颗头颅的争吵声渐渐停了。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阴九幽,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些事,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他暗中做的,有些甚至连他最亲近的弟子都不知道!
这个灰袍小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血屠魔尊,五指缓缓收拢。
“你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与我无关。”
“但你刚才……”
“想抢我的东西。”
五指彻底收拢。
血屠魔尊周围的空间,猛地坍缩!
不是向内挤压,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空间本身开始扭曲、折叠、缠绕,将他千丈高的白骨魔神之躯硬生生压缩、扭曲、折叠成一个直径不到一丈的……肉球!
肉球表面还能隐约看到三颗头颅的轮廓,六只手臂的残肢,以及白骨战旗的碎片。
肉球内部,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血肉挤压声、以及三颗头颅同时发出的、重叠在一起的凄厉惨嚎!
阴九幽右手虚握,控制着空间的坍缩。
左眼金色死亡火焰轻轻一跳。
肉球内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隔绝。
是终结了。
肉球的蠕动停止了,表面的轮廓迅速模糊、融化,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出浓郁血腥味的……血泥。
血泥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怨魂面孔在挣扎,但很快就被血泥本身吞噬、同化。
阴九幽抬手一招,血泥飞入掌心。
他低头看着这滩由一位源头级魔尊炼化而成的血泥,右眼中浑浊火焰倒映出其中亿万怨魂哀嚎的画面。
“纯度不错。”
他评价了一句,然后张开嘴,将血泥缓缓倒入喉中。
吞咽声粘稠而缓慢,像在喝一碗浓粥。
血泥入腹,阴九幽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再次攀升一丝。
虽然不多,但确实在变强。
他闭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右眼中浑浊火焰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有六色泾渭分明的痕迹,而是彻底融合成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浊色”。
左眼金色火焰则纯粹得像两颗用最上等黄金熔铸的珠子,火焰不再外放,而是内敛到极致,只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半步源头……稳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融合了五种完整真实法则的半步源头!
阴九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体后,竟在空中凝结成五条颜色各异的小蛇,小蛇彼此缠绕、撕咬、吞噬,最后同归于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他抬手,撤去了“五真实地狱”领域。
周围景象重新变回崩溃的秘境。
只是紫霄圣子和血屠魔尊已经消失,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远处,释苦老僧瘫在地上,气息微弱,看到阴九幽目光扫来,吓得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阴九幽看了他一眼,右眼中浑浊火焰微微跳动。
“你……”
他开口,声音平静。
“太弱了。”
“弱到……”
“连让我吞噬的兴趣都没有。”
话音落,他屈指一弹。
一缕灰金色的火星飞出,落在释苦老僧身上。
老僧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就像被点燃的纸人般,瞬间化作一蓬灰烬,随风飘散。
灰烬中,隐约可见三千道比丘尼的虚影浮现,对着阴九幽盈盈一拜,然后彻底消散,归于天地。
她们大仇得报,执念已消,终于可以彻底解脱。
阴九幽没有再看,转身,目光投向秘境最深处。
那里,崩溃已经达到顶峰。
无数空间碎片像破碎的镜面般剥落,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漆黑的、不断旋转的……
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点璀璨到无法形容的光芒。
是“空间”与“时间”交织的、最本源的……真实法则气息!
终于要现世了。
而就在此时。
秘境之外,真实之海的虚空中。
数十道气息恐怖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崩溃的秘境……疾驰而来。
这些身影,有脚踏仙剑、衣袂飘飘的剑仙,有身披袈裟、佛光普照的老僧,有魔气滔天、乘坐骨龙而来的魔尊,有妖气纵横、驾驭妖云的妖王……
更有一些气息晦涩、看不清面容、但散发出的波动甚至不弱于紫霄圣子的……神秘存在。
他们,都被秘境崩溃的动静,以及刚才“婴皇初啼”、“真实之心跳动”、“五真实地狱展开”的恐怖波动……吸引来了。
一场更大规模、更多势力、更残酷血腥的……
争夺盛宴。
即将开始。
阴九幽站在秘境崩溃的边缘,灰袍猎猎,右眼浊火,左眼金焰。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贪婪与期待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轻声自语,袖中那颗“幡灵珠”微微发烫。
“我的五脏庙……”
“还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