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门外，放粮点前早已排起长龙。

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眼巴巴地望着粮仓方向。

他们中许多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在南京城外搭窝棚住了数月，全靠乞讨和官府偶尔施粥维生。

“兴国军真的放粮吗？”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怀疑地问身旁人，“别又是骗人的把戏……”

话音刚落，粮仓大门轰然打开。

大批兴国军士兵推着一车车粮食出来，米是陈米，杂着谷壳，但在饥民眼中无异于珍馐美味。

“排队！每人三斤！不得拥挤！”

维持秩序的军官高声喊道。

百姓们起初不敢上前，直到第一个胆大的接过米袋，跪地磕头，人群才沸腾起来。

领到粮食的抱着米袋又哭又笑，没领到的拼命往前挤，却又被士兵严厉喝止：“排队！插队者不给！”

一个老秀才领到粮食后，颤巍巍走到诏书榜文前，眯着眼一字字读。

读完八条新政，他突然跪地，朝皇宫方向连磕三个响头：“青天啊！这才是青天！老夫活了六十岁，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从未见过这样的政令！”

周围百姓受他感染，纷纷跪拜。

有人开始高呼：“兴国万岁！赵元帅万岁！”

呼声如浪潮，从聚宝门蔓延到通济门，再到朝阳门。

整个南京城，在沉寂了数月后，第一次有了生气。

这些老百姓务实得很，谁能给他们粮食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歌颂谁、支持谁。

消息如春风，一夜吹遍江南。

七月初十当晚，三十匹快马从南京各门驰出，马上使者背着诏书副本，分赴八府一州。

每队使者都有十名骑兵护卫，携带着赵子龙亲笔写给各地名士的信件。

与此同时，钱谦益、陈子龙、吴伟业等名士也接到了正式任命。

赵子龙在武英殿偏殿设宴为他们饯行，席间言辞恳切：“诸位先生此去，关系江南百万生灵。若能不成而定，功德无量。”

钱谦益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失意老臣，在常熟老家着书立说，暗中却时刻担心被马士英清算。

如今却成了新国的劝降使者，手中掌握着一府生灵的命运。

“主公放心，”

他郑重道，“牧斋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陈子龙则更显激动。

这位复社领袖本就对明朝腐败深恶痛绝，如今得遇明主，大有施展抱负之感：“卧子此去，定说松江全境来归！”

宴罢已是亥时（晚上九点）。

众人散去后，赵子龙独坐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亲卫队长石敢当端来热茶，低声道：“主公，该歇息了。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了。”

赵子龙揉了揉太阳穴：“睡不着啊。江南八府，看似传檄可定，但其中变数太多。万一有一府顽抗，战端一开，便是连锁反应。”

“主公不是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吗？”

“世间哪有万全之事。”

赵子龙苦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却也带来了城南隐约的欢呼声——那是领到粮食的百姓在庆祝。

这声音让赵子龙心中稍安。

民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要能抓住民心，江山就能坐稳。

七月十一，苏州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此时气氛凝重。

园主人、致仕大学士王心一虽已归隐，但因在士林声望崇高，成了苏州士绅实际上的主心骨。此刻园中熙熙攘攘，聚集了苏州知府张慎言、吴县知县、长洲知县等官员，以及申时行之孙申绍芳、徐显卿之子徐济等数十位重量级士绅。

“南京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王心一白发苍苍，声音却依然洪亮，“赵子龙已下南京，颁布《安江南诏》。如今钱牧斋作为使者，正在来苏州的路上。诸位说说，该如何应对？”

苏州知府张慎言苦笑：“老相国，下官倒是想降。可马士英虽逃，他的亲信、苏州卫指挥使常延龄还握着三千兵马。此人是个莽夫，扬言谁敢言降，格杀勿论。”

吴县知县杨文骢接口：“不仅如此，城外太湖里还有吴易的水师。此人原是我大明把总，后沦为湖匪，手下有两千水寇，专劫漕船。他昨日派人传话，说要‘保境安民’，实则想趁乱割据。”

园中一片叹息。

这便是江南困局：朝廷势力、地方官僚、士绅集团、溃兵土匪，各种力量交织，谁都做不了主。

就在此时，园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管家慌张跑进来：“老爷！钱……钱牧斋公已经到了！就在园门外！”

众人皆惊。

从南京到苏州二百余里，钱谦益竟一天一夜就到了，这速度也未免太过惊人。

王心一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很快镇定：“开中门，迎客。”

钱谦益风尘仆仆走进园中，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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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已六十二岁，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与众官员士绅见礼后，客套过后，他便直接开门见山：“诸位，诏书想必都已看过。主公仁德，不愿江南再遭兵燹。只要归顺新国，既往不咎，财产保全，官职照旧。”

张慎言犹豫道：“牧斋公，不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常延龄的三千兵马就在城内，城外还有吴易的水寇……”

钱谦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张知府请看。”

第一封信是常延龄的请降书，上面按着血手印。

原来就在昨夜，兴国军情司的暗探已潜入苏州，买通常延龄的副将，将常延龄控制。

常延龄见大势已去，只得投降。

第二封信更让张慎言震惊——竟是他的老母、妻子和幼子的亲笔信！信中说他全家已被接到南京，赵元帅待之如上宾。

“这……这怎么可能……”

张慎言双手颤抖，“家母他们不是在常州老家吗？”

“主公料事如神。”

钱谦益道，“半月前已派人将江南重要官员的家眷秘密接到南京安置，以防马士英余党挟持人质。令堂、令正及令郎，如今住在南京徐府东园，有专人护卫照料。”

张慎言老泪纵横，跪地朝南京方向磕头：“元帅大恩…下官…下官愿降！”

心下却是凄苦，知道赵子龙这是釜底抽薪啊，先将所有官员的家眷控制住，不由得大家不降。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由得他不降了。

知府一降，况且现在兴国军军势如日中天，其余官员也再无顾虑。

王心一长叹一声：“天命有归，不可违逆。老夫愿为苏州百姓，做个顺民。”

但有一个人还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