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而是粘稠的、蠕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存在”。
林枫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片温暖的羊水，四周传来微弱的心跳声，以及无数细碎的呓语——那些呓语用的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冥文，讲述着审判、轮回、赎罪与永罚。
十息之后。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浩瀚的“地下世界”。
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散发幽绿光芒的冥石，如同倒悬的星辰。地面铺着暗红色的“血肉地毯”——那是无数细小的血肉经络编织而成的地面，踩上去会微微凹陷，传来温热的弹性。
远处，矗立着连绵的黑色宫殿群，风格古朴狰狞，檐角挂着风干的颅骨灯笼。宫殿之间，有浑浊的“忘川河”支流蜿蜒流淌，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苍白手臂，随着水波起伏。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耸入穹顶的“孽镜台”，镜面早已破碎，但残留的镜片中，仍映照出亿万生灵在前世犯下的罪孽片段。
这里，便是上古阴司的碎片。
曾经执掌诸天轮回、审判万灵罪孽的至高权柄之地。
只是如今，它死了。
死寂、破败、被某种更恐怖的力量从内部“蛀空”。
林枫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终结”气息——不是阴司本应有的“轮回往生”之韵，而是某种强行介入的、粗暴的“终焉”之力，将这里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怪诞的坟墓。
他抬步，走向最近的一座黑色宫殿。
殿门上悬挂的匾额已碎裂大半，只剩一个扭曲的“判”字。
推门而入。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颅骨灯摇曳着碧绿火光。
正堂上，端坐着一具高大骸骨。它身穿残破的判官袍，头戴乌纱，左手持一本摊开的“生死簿”——书页早已枯黄，上面的字迹被大片暗红污渍覆盖；右手握着一支断裂的“勾魂笔”，笔尖还凝固着黑红色的血痂。
骸骨低垂着头，仿佛在沉睡。
但当林枫踏入殿内的瞬间，骸骨猛然抬头！
空洞的眼眶中，没有鬼火，而是两颗缓缓转动的、血红色的眼球！
“生者入阴司”它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按律当抽魂炼入‘无间孽镜’”
它缓缓站起，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每走一步，身上的判官袍便脱落一块，露出下方干瘪漆黑的血肉——那些血肉早已坏死，却仍在微微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
“吾乃‘血目判官’”它举起断裂的勾魂笔，笔尖对准林枫，“判汝永堕血池地狱”
笔尖一点。
殿内温度骤降！
地面、墙壁、穹顶，同时渗出粘稠的暗红血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转眼将整座大殿化为一片血海。血海中，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抓向林枫双腿，要将他拖入深处。
更恐怖的是，那些血液具有强烈的“腐蚀因果”特性——林枫感觉自己的“过去”正在被回溯、翻找，那些曾经犯下的杀孽、结下的因果，化作一道道血色锁链，从血海中浮现，缠向他的神魂。
这是阴司判官的权柄之一：溯因追孽。
以生灵过往罪孽为引，化作“业力枷锁”，一旦被缠上，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挣脱，最终会被拖入对应的地狱，承受永世刑罚。
林枫右眼黑芒吞吐。
缠来的血色锁链在距离他三尺处，齐齐断裂，化作血雾消散。
血海中的手臂微微一滞。
血目判官眼眶中的血球转动加快：“竟能斩断业力你身怀终焉之力？！”
它声音中首次出现情绪的波动——那是混杂着惊惧、憎恨，以及一丝贪婪。
“交出终焉之力本官可许你转世投胎”它低吼，断裂的勾魂笔凌空一划。
血海沸腾，化作九条血龙，每一条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罪孽经文，张牙舞爪扑来。
与此同时，它左手那本生死簿自动翻页，上面被污渍覆盖的字迹竟开始蠕动、重组，最终凝聚成两个扭曲的大字：
林枫
名字浮现的瞬间，林枫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某种无形之力锁定、标记。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通过生死簿，窥探他的前世今生、因果命数。
“找到你了”血目判官发出狞笑，“原来你是棺族的‘人造棺种’斩断因果的‘葬灭者’混沌葬主的‘棋子’”
它每说一句，生死簿上便多出一行血色小字，记录着林枫的“罪孽”。
“弑杀同族炼魂为幡吞噬生灵逆乱轮回”
“按律当入‘无间地狱’受永世剥皮抽筋神魂煅烧之刑”
话音落下，生死簿上燃起血色火焰！
那火焰并非焚烧书页，而是顺着“林枫”这个名字，隔空灼烧他的神魂！
，！
林枫闷哼一声，眉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这是直接针对“真名”的诅咒攻击，防不胜防。
他不再保留。
左眼灰雾急旋。
血龙的速度骤降，如陷琥珀。
他右臂化作葬棺之刃，刃身混沌气缭绕，迎着第一条血龙，一刀斩下！
刀刃触及血龙的瞬间，那由罪孽业力凝聚的龙躯，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龙头开始寸寸湮灭，还原成最原始的虚无。连带着龙身上缠绕的罪孽经文，也一同消散。
一刀，灭一龙！
剩余八条血龙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扑来。
林枫身形如鬼魅，在血海中穿梭。葬棺之刃每一次挥出，必有一条血龙溃散。八刀之后，血海空了大半，只剩下稀薄的血雾飘荡。
血目判官眼眶中的血球剧烈跳动。
它显然没料到，这闯入者竟如此凶悍，连阴司法则凝聚的血龙都能轻易斩灭。
“你不是普通葬修”它嘶吼，左手生死簿猛地合拢，化作一道血光没入胸膛，“本官以判官之躯献祭残魂唤‘十殿阎罗’投影降临！”
它干瘪的身躯开始膨胀，漆黑的坏死血肉如潮水般涌动，在背后凝聚出十道模糊的虚影——那是阴司曾经的最高统治者“十殿阎罗”的残留意念。
十道虚影同时睁眼。
二十道目光，如同二十根冰冷的钢针，刺向林枫。
目光所及，空间凝固，时间停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这是超越不朽境的力量，是曾经执掌诸天轮回的权柄显化，即便只剩残念，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抗衡。
林枫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剥离”。
不是死亡，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他正在被“审判”。
十殿阎罗的虚影，正在根据阴司律法，裁定他的“罪”，并要将他的“存在”从诸天万界的因果网中彻底“删除”，让他成为从未存在过的“虚无”。
“判——”
十道虚影齐声开口，声音恢弘如天宪。
林枫右眼黑芒暴涨到极致！
终焉之力全力运转，对抗那二十道目光的“审判”。
但，差距太大。
十殿阎罗，生前皆是“道主境”的存在，即便死后残留的意念，也远超不朽。林枫的终焉之力虽强，却终究未至大成，在绝对的位格压制下，开始节节败退。
皮肤下的金银棺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眼灰雾的旋转速度开始减慢。
再这样下去，最多十息，他就会被彻底“审判”，从因果层面被抹除！
危急关头。
万魂幡自动从他身后飞出，悬于头顶。
幡面猎猎展开，九道主魂刺绣同时显化真形！
幽冥鬼王、姬长夜、净棺者、血莲娘娘、万毒老仙、赤练仙子、食尸僧，以及刚刚吞噬两具判官骸骨凝聚的第八、第九主魂——两具模糊的判官虚影。
九主魂齐声尖啸！
磅礴的魂力冲天而起，硬生生扛住了十殿阎罗的目光威压！
尤其是新凝聚的两道判官主魂，它们本就是阴司判官遗骸所化，对十殿阎罗的残念有天生的“共鸣”。此刻它们张开双臂，竟开始反向吞噬那些虚影中逸散的阴司法则！
“叛徒该死”血目判官发出愤怒的咆哮。
它没想到，自己召唤的阎罗投影，竟成了对方主魂的补品！
林枫抓住这瞬息的机会。
右臂葬棺之刃高举过头，刃身所有混沌气尽数灌注。
“混沌归葬——”
这是他从古神神力中领悟的一式，融合了开天道韵与混沌葬灭真意，是他目前最强的一击！
一刀斩下。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震天的声势。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刀痕，划过十殿阎罗的虚影。
虚影齐齐一颤。
随后，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剥落、消散。二十道目光迅速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血目判官背后的十道虚影，崩碎了。
它本体如遭重击，干瘪身躯上裂开无数缝隙，漆黑的坏死血肉如泥浆般流淌出来。
“不不可能阎罗投影怎会被斩”它发出不甘的嘶吼，眼眶中的血球开始暗淡。
林枫一步踏至它身前。
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它额头。
“你的‘判官权柄’我收了。”
原暗种子疯狂运转，反向吞噬血目判官体内残存的阴司法则——那是“审判”、“记录”、“追溯”等权柄的碎片。
同时，万魂幡一卷，将血目判官的神魂硬生生扯出，拖入幡中。
第十道主魂刺绣，开始缓缓凝聚——身穿判官袍，手持生死簿与勾魂笔，眼眶中血球转动，正是血目判官！
主魂归位，万魂幡气息再涨！
幡杆拔高至五丈，幡面扩张至五十丈，其上游弋的亿万魂影齐齐跪拜，诵经声化作恢弘的“阴司审判之音”，仿佛真的有了执掌轮回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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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收幡，闭目调息。
吞噬血目判官的判官权柄碎片，让他对“因果”、“罪孽”、“审判”等法则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暗种子微微搏动，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片刻后，他睁开眼，走向大殿深处。
血目判官的座椅后方，有一扇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更深处。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它们眼珠转动，死死盯着林枫，嘴唇开合，发出无声的诅咒。
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十丈的、缓缓旋转的“核心”。
那核心呈暗金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透过裂痕能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齿轮、符文、锁链在艰难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核心下方，堆满了各种形态的尸骸。
有人形，有兽形，有难以名状的扭曲形态。它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最低也是不朽初阶，最高的几具，甚至隐隐超越了不朽，达到了“半步道主”的层次！
但此刻，它们都死了。
死状千奇百怪：有的被无形之力拧成了麻花；有的被抽干了所有血肉，只剩一张人皮包裹着骨架；有的则化作了一滩不断蠕动的肉泥，却依旧保持着微弱的生命反应
更诡异的是，这些尸骸的“死亡时间”似乎并不相同。
有的早已风化成白骨；有的却还保持着刚死不久的新鲜，伤口处甚至还在渗血；还有的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眼珠转动，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便是“轮回之核”的所在。
也是当年阴司崩毁时，最后的战场。
林枫的目光，落在那些尸骸中最显眼的三具上。
第一具，是个身穿金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中年男子。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眉心有一个贯穿前后的空洞，仿佛被什么利器一击毙命。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他身上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道威压——这是“阎罗天子”，十殿阎罗之首，生前乃是道主巅峰的存在！
第二具，是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僧，瘦得皮包骨头，却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他周身无伤，但林枫能感觉到，他的“神魂”被彻底“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这是“地藏王菩萨”，佛门派驻阴司的至高存在，曾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愿。
第三具，最为诡异。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灰雾”。灰雾中隐约可见亿万张痛苦嘶吼的脸孔，那些脸孔的模样竟与林枫在混沌葬主棺内看到的“失败者遗物”灰雾，有七分相似！
林枫盯着那团灰雾，右眼黑芒剧烈跳动。
他感觉到，这灰雾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同源的“葬灭”气息。
“这是某个‘葬修’的遗骸？”他缓步走近。
就在他距离灰雾不足三丈时。
灰雾忽然剧烈翻涌！
亿万张脸孔齐齐转向他，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直接传入林枫脑海：
“后来者快逃”
“不要相信‘那位’的许诺”
“轮回是陷阱终焉是谎言”
“我们都是祭品”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灰雾猛地收缩，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珠子，滚落到林枫脚边。
珠子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上古冥文：
林枫捡起珠子，入手冰凉，内部封印着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正是那灰雾主人最后的执念。
他沉默片刻，将珠子收起。
抬头，望向悬浮的“轮回之核”。
核心表面的裂痕中，隐约映照出一些破碎的画面：血色的天空、崩塌的殿宇、断裂的轮回之桥、以及一只缓缓睁开的、纯白无瞳的巨眼。
那只眼睛，与混沌葬主的“终焉之眼”，一模一样。
林枫心中一动。
难道阴司的崩毁，与混沌葬主有关？
不，不对。
时间对不上。阴司崩毁于上古末期，而混沌葬主沉眠于更早的“混沌纪元”。两者之间，至少隔了一个完整的“纪元轮回”。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林枫脑海。
除非，混沌葬主在上个纪元轮回时，就已经来过这里。甚至，阴司的崩毁，本就是祂的手笔之一！
“葬主亦为囚徒”
灰雾遗言中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枫眉头微皱，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心。
他不再多想，纵身一跃，飞向轮回之核。
核心似有所感，旋转速度加快，裂痕中喷薄出混乱的轮回之力，试图将他推开。
林枫右臂化刃，一刀斩开混乱力场，硬生生闯入核心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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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内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之海”。
海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破碎的“轮回记忆”——某个生灵的前世、某段被遗忘的历史、某个被篡改的因果
林枫的目标，是记忆之海最深处，那道散发着“终焉”气息的坐标。
他屏息凝神，循着感应，向深处游去。
沿途，无数记忆光点试图钻进他的神魂，想要将他同化为“轮回记忆”的一部分。他左眼灰雾急旋，将这些杂念尽数过滤、隔绝。
不知游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裂痕边缘，流淌着粘稠的暗金色液体——那是轮回之核的“本源精血”。裂痕中央，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灰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终”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略的星图——星图指向的终点，正是“终焉之墟”！
终于找到了！
林枫伸手，抓向令牌。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令牌的瞬间。
异变陡生！
裂痕深处，那只纯白无瞳的巨眼，猛然睁开！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映照的虚影，而是真正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直接落在了林枫身上！
目光降临的刹那。
林枫感觉自己的“存在”开始“溶解”。
不是死亡，而是更彻底的“同化”——他正在被那只眼睛“吸收”，要成为它的一部分！
“终于等到你了”
一个宏大、冰冷、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吾之‘棋子’”
“来与吾合为一体”
“共掌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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