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外的风,一日比一日硬了。
自从阿史那隼下令后撤十里,围困大同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枪炮声更加熬人。
从大同城的城楼上望去,视野的尽头,那条黑色的地平在线,多了无数个灰白色的小点。
那是蛮族的穹庐。
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东,西,北三个方向,连成一片,将大同府与北方的联系彻底切断。
而在南面,也就是通往京城的方向,游骑兵的身影日夜不绝。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官道两侧的荒草丛中游荡,截杀一切试图接近或离开大同城的活物。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阿史那隼没有食言。
他把八万大军撒开了,不再寻求决战,而是要把大同城变成一座孤岛。
城外五里,新军的阵地上。
战壕已经被加深到了七尺。
挖出来的土不仅堆成了胸墙,还在胸墙上方架起了防雨的顶棚。
五千名士兵已经在这种土坑里生活了十天。
二牛坐在战壕底部的弹药箱上,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的胶鞋。
鞋子上沾满了干硬的黄泥。
“这鬼天气。”
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紧了紧身上的灰棉袄。
“才八月中旬,这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子一样疼。”
二牛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
这是从京城运来的新军粮,坚硬,干燥,没什么味道,但很顶饿。
他用力咬下一角,在嘴里含软了,才慢慢咽下去。
“蛮子这是要耗死咱们。”
老兵看着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听说城里的存粮只够两个月。要是这路一直通不了,咱们迟早得吃皮带。”
“不会。”
二牛咽下饼干,语气笃定。
“顾提督说了,咱们身后是京城。京城有大厂,有大车。咱们手里这枪,身上这衣裳,都是京城造的。只要厂子还在转,咱们就不会饿死。”
“你小子,倒是信得过那帮当官的。”
“我信得过手里的枪。”
二牛拍了拍身边的燧发枪,“蛮子不敢冲了。他们怕死。”
阵地前方,那三道铁丝网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铁丝网上挂着的那些尸体和马尸已经发黑,干瘪。
风一吹,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蛮子几次试图派人来收尸,都被新军的冷枪打了回去。
这些尸体成了最好的路障。
大同城内,总兵府的气氛压抑。
顾老将军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得青砖地板咚咚作响。
“十天了!”
顾老将军停在顾剑白面前,指着墙上的地图。
“阿史那隼那个狼崽子,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百姓人心惶惶。咱们就这么缩着?”
“叔父。”
顾剑白坐在椅子上,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他的转轮手铳。
“蛮子没有攻城,说明他们怕了我们的火器。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只要我们离开战壕,离开铁丝网,到了开阔地上,这五千步兵就会被八万骑兵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粮道怎么办?”
顾老将军一掌拍在桌子上。
“昨天夜里,从桑干河谷那边传来消息。一队试图运粮进城的民夫被蛮子游骑截住了。粮车被烧了个精光,几十个人头被挂在了路边的树上!”
“这是示威!阿史那隼在告诉咱们,大同已经是个死城了!”
顾剑白的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那是小股的偷运。”
“真正的粮队,还没有到。”
“真正的粮队?”顾老将军皱眉。
“你是说户部发的那批?那批要是来了,动静那么大,阿史那隼能看不见?他肯定会集结主力去截杀!”
“到时候,你是救还是不救?”
“如果不救,粮队复灭,军心必散。如果去救,你就得离开你的龟壳,去野地里跟蛮子拼命!”
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也是典型的“围点打援”战术。
顾剑白收起手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店铺大多关了门,巡逻的士兵神色紧张。
“叔父。”
顾剑白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您还记得摄政王说过的话吗?”
“哪句?”
“他说,工业化的军队,不需要奇谋妙计。只需要碾压。”
“这一次来的粮队,不是几辆马车,也不是几十个民夫。”
“而是一座会移动的城池。”
大同城南三十里,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下。
阿史那隼正盘腿坐在一块羊毛毡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切割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
他的脸色比十天前更加阴沉。
虽然围城战术奏效了,大同城变成了孤岛,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草原上的草开始枯黄。
八万匹战马每天消耗的草料是个天文数字。
他不得不派出大量的骑兵去周围的村庄,县城抢掠。
但大宁实行了坚壁清野,百姓带着粮食躲进了坚固的坞堡,抢掠所得寥寥无几。
“大汗。”
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骑马奔来,翻身下马跪地。
“南边有动静了。”
阿史那隼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多大动静?”
“很大。”斥候吞了口唾沫。
“灰尘扬起来有几丈高,连天都遮住了。看规模,至少有上千辆大车。”
“上千辆?”
“看来大宁的那个小皇帝急了。这是要把国库都搬过来救大同。”
“有多少护卫?”
“看不清里面,但外围全是那种穿灰衣服的步兵。大概有三千人。”
“只有三千步兵?”
他站起身,将那块羊肉骨头扔给旁边的猎狗。
“一千辆大车,装满粮食和军械,在官道上排开至少有十里长。”
“这种长蛇阵,是骑兵最好的猎物。”
“只要从中间切断,首尾不能相顾,这只大肥羊就任我们宰割。”
他戴上头盔,拿起那根金色的马鞭。
“传令!”
“集结左翼,右翼各两万精骑。”
“我要亲自去迎接这批礼物。”
“吃下这批粮食,咱们就能在大同城下过冬了。”
大同城南五十里。
官道宽阔,足以容纳四辆大车并行。
但这支车队并没有并行。
它们排成了一个极为紧密的双列纵队。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那种体型高大,耐力极好的骡子。
每辆大车都经过了特殊的改装。
车厢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加厚的硬木,外层还包了一层薄铁皮。车轮是橡胶轮胎,行走无声且平稳。
在每辆车的两侧,都有数个射击孔。
这不是普通的运粮车。
这是苏长青设计的“偏厢车”。
押运这支车队的,并非普通的民夫,而是手持火枪的护路队。
他们大部分是经过短期训练的壮丁,虽然枪法不如新军,但胜在人多,且有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