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山西介休县城。
陈志远和赵铁柱在招待所食堂快速吃完早饭,小米粥就咸菜,两个窝头。
七点半,两人在房间碰头。
“今天分头行动。”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我去银行和信用社查流水,你去查工程款的事。
中午十二点,老地方汇合。”
“哪个老地方?”赵铁柱问。
“昨天那家面馆。”
陈志远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是刘长明和张建设的身份证号码,我昨晚从贾老师那儿问来的。
银行那边,我用部里的证件应该能查到。”
赵铁柱接过信封看了看:“工程款怎么查?”
“找当初承包学校建设的建筑公司,还有干活的工人。”
陈志远说,“贾老师说,县城就两家像样的建筑队,都去问问。
重点是材料报价和实际用料的差距,还有人工费。”
“明白。”
赵铁柱把信封塞进怀里,“那我去了。”
八点整,陈志远走进介休县农业信用社。
营业厅刚开门,只有一个柜员在整理票据。
“同志,办理业务?”柜员抬头问。
陈志远掏出证件递过去,封面是深蓝色,印着国徽。
“需要查询两个账户的流水记录,这是证件和介绍信。”
柜员接过证件仔细看了几遍,又看了看介绍信,脸色严肃起来:“同志,请稍等,我需要请示主任。”
五分钟后,信用社主任匆匆赶来,五十多岁,有些秃顶。
“陈同志,欢迎欢迎。
需要查谁的账户?”
“刘长明,张建设,还有他们配偶的账户。”
陈志远递过一张纸条,“近一年的流水。”
“好的,我马上安排。”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拿到了四份打印的流水单。
他坐在信用社的休息室里仔细翻阅。
刘长明,希望小学副校长,工资每月六十二元,除此之外只有零星几笔小额存款。
他的妻子王桂花,在县供销社工作,工资每月五十四元,但账户上每月都有两到三笔不明来源的存款,金额在一百到三百元不等,累计已超过两千元。
张建设,县教育局副局长,工资每月八十五元。
妻子李秀英,家庭妇女,没有正式工作,但账户余额竟有八千七百多元,存款频率和金额都明显异常。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陈志远低声自语,用相机拍下了关键页面。
接下来他又去了县人民银行,用同样的方法查了这四人在其他银行的账户,情况类似:本人账户干净,配偶账户异常。
十点半,陈志远来到县城东头的新建居民区。
按贾保寿给的地址,找到了刘长明的新家。
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铝合金窗户,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志远装作路人,在周围转了几圈,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
正门、侧面、后院,连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也拍了进去。
“这房子,没个万把块下不来。”
一个在附近晒太阳的老头凑过来搭话,“同志,你是来看房的?”
“路过,觉得这房子建得不错。”
陈志远递了支烟,“谁家的啊?”
“教育局张副局长的连襟,在小学当副校长。”
老头接过烟,“听说可有本事了,这才工作几年,就能盖这么好的房。”
陈志远又聊了几句,记下些细节,然后离开。
与此同时,赵铁柱在县城西边的建筑公司院子里。
“同志,找谁?”门卫问。
“打听个事。”
赵铁柱掏出工作证——那是太平洋资本的证件,但在这种地方,有证件总比没有强,“去年张家庄希望小学,是你们公司建的吗?”
门卫看了看证件:“是,是我们建的。
你等一下,我去叫经理。”
建筑公司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马,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茶杯。
“同志,什么事?”
“想了解一下希望小学的建设情况。”
赵铁柱说,“我们公司打算在附近捐建类似的学校,参考下成本。”
马经理眼睛一亮:“好事啊!来来来,里面坐,我详细跟你说。”
办公室里,马经理翻出账本:“张家庄希望小学,六间教室,一个操场,总造价三万八千元。
这是明细:砖、水泥、木材、人工……”
赵铁柱仔细看着,突然指着一项:“红砖,一千五百元?
单价是不是高了点?”
“这个……”
马经理顿了顿,“市场价就这样。”
“我昨天在建材市场问过,同样规格的红砖,便宜三成。”
赵铁柱盯着他,“还有水泥,你们报的价格比市价高百分之二十。”
马经理额头冒汗:“同志,这……这账是教育局审核过的,我们只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谁签的?”
“教育局张副局长亲自签的。”
马经理压低声音,“同志,有些事……不好说太细。
我们公司要在这行混饭吃,得按规矩来。”
赵铁柱没再逼问,转而问:“当初干活的工人在吗?
我想问问施工情况。”
“大部分都散了,不过工头老孙还在,我带你去见他。”
工头老孙五十多岁,正在院子里修理工具。
听说赵铁柱是来了解学校建设的,话匣子打开了。
“那小学啊,用料确实一般。”
老孙点了支烟,“砖是二等砖,水泥标号也不够。
本来预算说用松木做房梁,最后用了杨木,便宜一半。”
“人工呢?”
“人工倒是给得足。”
老孙说,“但听说教育局报上去的人工费,比实际发给我们的高三成。
多出来的钱……咱就不知道了。”
赵铁柱又找了两个当时干活的瓦工,说辞基本一致。
中午十二点,县城那家“老刘面馆”。
陈志远和赵铁柱坐在角落的桌子,两碗刀削面,一碟凉拌豆干。
“银行流水有问题,刘长明和张建设本人的账户干净,但他们老婆账户有大量不明存款。”
陈志远低声说,“刘长明的新房我也拍了照,明显超出他的收入水平。”
“工程款这边,虚报材料价格,偷工减料,虚报人工费。”
赵铁柱扒拉了口面,“工头老孙说,实际造价最多两万五,账上做了三万八。”
“差价一万三,再加上每月克扣的餐补……”
陈志远算了算,“数额不小了。”
“下午怎么安排?”
“我去照相馆洗照片,整理材料。”
陈志远说,“你去刘长明小舅子的杂货店看看,摸摸底。
晚上七点回招待所汇总,然后去县委打电话。”
下午一点半,赵铁柱来到县城中心的“福源杂货店”。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烟酒糖茶、日用百货。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男人在柜台后打算盘。
“老板,买烟。”赵铁柱说。
“要什么烟?”瘦高个抬头。
“大前门,两条。”
赵铁柱掏出钱,“老板贵姓?”
“姓王,王福生。”
瘦高个边拿烟边说,“同志面生,不是本地人?”
“路过,走亲戚。”
赵铁柱接过烟,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们店给希望小学供货?”
王福生手一顿,眼神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随便问问。”
赵铁柱笑笑,“我有个表弟在教育局,说现在学校采购都要招标,你们店能拿到单子,挺有本事。”
王福生脸色稍缓:“都是按规矩办事。我们店货真价实,教育局信得过。”
赵铁柱又买了些零食,闲聊中套了些话:杂货店确实每周给希望小学送一次货,米面油肉,都是王福生亲自送去,发票也是他开。
离开杂货店,赵铁柱在对面茶馆坐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
半小时内,看到两个穿着体面的人来买东西,王福生都是先记账,月底结——这在小县城里,是给“关系户”的待遇。
下午四点,赵铁柱回到招待所。
陈志远已经回来,桌上摊着洗好的照片和整理好的材料。
“杂货店那边,王福生确认是供货商。”
赵铁柱坐下说,“店里记账销售,客户里有几个像干部的人。”
“够了。”
陈志远把材料装进档案袋,“银行流水、新房照片、工程报价单、工人证言、杂货店情况……证据链完整了。”
两人仔细核对了一遍所有材料,确保没有遗漏。
晚上七点半,天色已暗。
陈志远和赵铁柱离开招待所,步行前往县委大院。
县委门口有门卫,陈志远再次出示国安证件:“有紧急情况需要借用电话,向北京汇报。”
门卫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并带他们到值班室。
值班的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认识陈志远——去年周陌来介休时,陈志远一直在身边。
“陈同志?您怎么来了?”副主任惊讶。
“有重要事情需要借电话,麻烦安排个安静房间。”陈志远说。
副主任连忙带他们到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有一部红色电话机。
陈志远看看表,晚上八点五十分。
纽约时间应该是早上七点五十分。
他拨通了庄园的号码。
纽约长岛,早上七点五十分。
庄园餐厅里飘着浓郁的麻辣香气。
李卫国正在往桌上端面:手工擀制的细面,煮得筋道,盛在四个大碗里。
旁边摆着七八个浇头:红烧牛肉、豌杂、肥肠、鸡杂,还有油辣子、花椒粉、葱花、香菜。
小雨兴奋地搓着手:“卫国哥,闻着就香!”
“重庆小面,讲究的就是调料和浇头。”
李卫国憨笑,“昨晚你说想吃,我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周陌、伊莎贝尔、吴静怡也坐在桌边。
四人刚动筷子,沈管家拿着无线电话走进餐厅:“少爷,陈志远先生打来的电话,说是有重要事情汇报。”
周陌放下筷子,接过电话:“喂,志远。”
“老板,早上好。”
陈志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我和铁柱在介休县委。
事情查清楚了,证据都拿到了。”
“说具体情况。”
“希望中学那边没问题,李校长执行到位。
希望小学问题严重。”
陈志远语速平稳,“副校长刘长明,克扣学生餐补,证据确凿。
他的小舅子王福生开杂货店,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给学校供货,差价进入刘长明妻子王桂花的账户。
另外,刘长明最近新建了一栋二层小楼,明显超出其收入水平。”
周陌静静听着。
“教育局副局长张建设,是刘长明的姐夫。
去年希望小学建设工程,张建设与建筑公司合谋,虚报材料价格,偷工减料,虚报人工费,总造价三万八千元,实际成本最多两万五,差价一万三千元进入其妻子李秀英账户。
两人配偶的银行流水都有异常存款记录。”
“证据齐全吗?”
“齐全。
银行流水照片、新房照片、工程报价单、工人证言、杂货店调查记录,都整理好了。”
陈志远说,“现在我和铁柱在介休县委,借用他们的电话。”
周陌略作思考:“马上把证据交给王融亮副县长,让他立即向张松龄书记汇报。
你认识他们两人吧。”
“明白。”
陈志远说,“王副县长应该还在县委,我们这就去找他。”
“告诉王融亮,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我会关注结果。”
周陌语气平静,“你和铁柱留在介休,等有了初步处理结果后再说。”
“好的,老板。”
挂断电话,周陌把电话递给沈管家,重新拿起筷子。
“山西那边有事?”吴静怡问。
“一点小问题,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周陌夹了块牛肉,“面要凉了,快吃。”
小雨眨眨眼:“哥,是学校的事吗?”
“嗯,有人不守规矩,现在有人去管了。”
周陌给她碗里加了勺鸡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