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踏进灰色海水的刹那,脚下那些世界的尸体开始蠕动。
不是复活,是像蛆虫般在腐烂的脓液中翻滚、扭曲、互相吞噬。
一具佛国的尸体张开嘴,嘴内不是舌头,是三千根沾满脓血的降魔杵,杵尖扎进旁边一具炼狱尸体的眼眶,疯狂搅动,搅出黑色的脑浆。
那脑浆滴进海中,立刻化作新的尸体——一具半佛半魔的畸形怪物,上半身是庄严佛陀,下半身是狰狞恶魔,佛陀的手掌捏着念珠,恶魔的蹄子踩着骷髅。
更多的尸体开始融合。
仙宫尸体与凡间尸体绞在一起,仙子的手臂长在农夫肩上,帝王的头颅插在村妇腰间,所有人都在尖叫,但发出的不是人声,是法则崩溃的碎响。
海水因为这些尸体的蠕动而沸腾。
沸腾的气泡炸开时,每个气泡里都浮现出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某个世界毁灭前最后一刻的惨状。
阴九幽踏着这些尸体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底的尸体都会惨叫着融化,融化成灰色黏液,渗进他的鞋底,顺着毛孔钻进他的体内。
每钻进一滴,他眉心那道竖疤就跳动一下,像第三只眼睛即将睁开。
当他走到海中央时,脚下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一座肉山。
肉山表面,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在互相啃食——佛啃魔,魔啃仙,仙啃凡,凡啃佛。
啃食的血肉从嘴角滴落,滴进海中,化作新的怪物。
“真是”
阴九幽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欣赏:
“热闹的宴席。”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脚,重重踩下。
踩下的瞬间,整座肉山炸了。
不是爆炸,是像水泡般从内部胀破。
破裂的皮肉飞溅,每一块皮肉都在空中分裂,分裂成亿万条灰色的触须。
触须的末端长着吸盘,吸盘中央是嘴,嘴里有三圈牙齿——外圈是佛齿,洁白如象牙;中圈是魔齿,漆黑如焦炭;内圈是仙齿,晶莹如玉石。
触须们扑向海中所有尸体。
第一根触须缠住一具佛国尸体,吸盘贴住尸体的额头,三圈牙齿同时旋转,像钻头般钻进头颅。
“啊——”
佛国尸体发出佛陀的哀嚎,哀嚎声中,它的金身开始褪色,从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透明,最终消散成一片光点。
光点被触须吸进嘴里。
第二根触须缠住一具炼狱尸体,直接钻进它的心脏——那颗还在跳动、长满尖刺的恶魔心脏。
钻进瞬间,心脏炸了。
炸出的不是血,是亿万条细小的魔虫,每只虫都在尖叫。
触须的吸盘张开到极限,像捕蝇草般一口吞下所有魔虫。
吞下后,触须开始蠕动,像蛇在消化猎物。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亿万根触须,同时扑食亿万具尸体。
场面壮观到无法形容。
整个灰色海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进食场。
触须们像饥饿的章鱼,疯狂吮吸着所有尸体的精华——佛国的愿力、炼狱的魔气、仙宫的仙韵、凡间的生魂
每吸食一具,触须就粗壮一分,颜色就灰暗一分。
当所有尸体都被吸食殆尽时。
触须们收回,缠绕在阴九幽身上。
缠绕的瞬间,阴九幽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大,是变得透明。
透明到能看见体内亿万道灰色的气流在经脉中奔腾——每一道气流都是一具被吞噬尸体的法则本源。
气流奔腾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他的骨骼都开始发光——灰色的光。
光芒从毛孔中渗出,在体外凝聚成一圈灰色的光环。
光环缓缓旋转,旋转的边缘撕裂空间,露出后面更深层的虚空。
虚空深处,隐约能看见
一座宫殿的影子。
不是正在燃烧的太虚宫。
是另一座,更古老、更庞大、更恐怖的宫殿。
宫殿的大门上,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
孽海。
“原来如此”
阴九幽喃喃,眼中闪过明悟:
“太虚宫只是外壳”
“真正的核心”
他迈步,踏入那道空间裂缝:
“是孽海浮屠。”
踏入瞬间,身后的灰色海洋凝固了。
凝固成一块巨大的灰色琥珀,琥珀中封存着亿万具尸体的最后姿态——有的在哀嚎,有的在挣扎,有的在互相啃食。
琥珀表面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人脸的五官是扭曲的——左眼是佛眼,右眼是魔眼,鼻子是仙鼻,嘴巴是凡嘴。
人脸张开嘴,发出重叠的嘶吼:
“进来者”
“永世沉沦”
阴九幽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挥。
挥出的不是掌风,是一道灰色的弧光。
弧光斩过琥珀,斩过人脸。
斩过的瞬间,琥珀裂了。
不是破碎,是像镜子般从中间裂成两半。
裂口处涌出的不是碎片,是亿万道灰色的锁链。
锁链缠向阴九幽,锁链的每一节都刻着一道诅咒符文——佛门的度化咒、魔道的噬魂咒、仙宫的净化咒、凡间的怨毒咒
所有诅咒同时爆发。爆发出的光芒是五彩斑斓的黑——黑得纯粹,却折射出亿万种颜色。
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佛门度化失败的疯癫、魔道噬魂反噬的剧痛、仙宫净化扭曲的污染、凡间怨毒腐蚀的溃烂
光芒淹没了阴九幽。
但只淹没了一息。
一息后,光芒中传来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咬碎糖果的声音。
光芒开始消退,不是消散,是被吃掉。
能看到光芒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嘴,嘴一张一合,每次开合都吞下一大片光芒。
三个呼吸后,所有光芒消失殆尽。
露出阴九幽完好无损的身影。
他打了个饱嗝,嘴角溢出一缕灰色的烟。
烟在空中凝聚,凝聚成一张缩小的人脸——正是刚才琥珀上那张扭曲的脸。
人脸惊恐地看着阴九幽,想说什么。
但阴九幽张嘴,一口将它吞了下去。
“味道”
他咂咂嘴:
“有点杂。”
他转身,彻底踏入空间裂缝。
踏入的瞬间,裂缝闭合。
身后的灰色琥珀,彻底崩塌。
崩塌成亿万粒灰色的沙,沙粒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灰色的雪。
雪落在海面,海面冻结。
冻结成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
镜中倒映的,不是天空,是更深处的景象——
孽海浮屠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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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殿中。
大殿的墙壁不是石头,是蠕动的人皮。
亿万张人皮拼接在一起,每张人皮上都有不同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在悲。
所有的人脸都在说话。
“欢迎”
“欢迎来到孽海”
“欢迎来到浮屠”
“欢迎来到”
“你的坟墓”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亿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阴九幽皱眉,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停止,是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能看到那些人脸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的喉咙处,都浮现出一只灰色的手,手死死掐着它们的脖子。
“聒噪。”
阴九幽淡淡说了一句,继续前行。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袭血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她的脸很美,美到惊心动魄,美到看一眼就会灵魂颤栗。
但她的眼睛不对。
她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空洞中,不断涌出血。
血滴落在地,化作一朵朵血色的莲花。
莲花绽放的瞬间,花蕊中浮现出一张张婴儿的脸,婴儿在啼哭,哭声是刺耳的尖叫。
“你来了。”
女人开口,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等你”
“等了三万年。”
阴九幽停下脚步,打量着她:
“你是谁?”
“我是谁?”
女人轻笑,笑声中带着凄楚:
“我是孽海之主。”
“我是浮屠之母。”
“我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怨毒:
“被你们这些男人抛弃、背叛、凌辱、杀害的所有女人的怨念。”
“三万年”
“三万年来,我收集诸天万界所有女人的怨念”
“炼成这座孽海浮屠”
“等的就是今天”
她缓缓站起,血裙无风自动:
“等的就是”
“吃掉一个真正的魔。”
“一个”
她舔了舔嘴唇,空洞的眼眶盯着阴九幽:
“像你这样”
“美味到极致的魔。”
话音落下。
她的血裙炸了。
不是破碎,是化作亿万条血色的丝带。
丝带在空中飞舞,每一条丝带的末端都系着一颗头颅——女人的头颅。
有的头颅在哭泣,泪是血。
有的头颅在狂笑,笑是诅咒。
有的头颅在咒骂,骂是毒。
有的头颅在诱惑,诱惑是刀。
亿万颗头颅,亿万种声音,同时开口:
“来”
“来陪我们”
“来永远陪我们”
丝带缠向阴九幽。
缠向他的四肢,缠向他的脖颈,缠向他的每一寸皮肤。
缠上的瞬间,头颅们张开嘴,咬向他的血肉。
但牙齿碰到皮肤的刹那。
阴九幽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灰色的鳞片。
鳞片上刻着亿万道符文——正是刚才吞噬的那些诅咒符文。
头颅们咬在鳞片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咔嚓”
脆响中,几颗头颅的牙齿崩了。
崩成碎片,碎片刺进它们自己的口腔,刺破舌头,刺穿喉咙。
“啊——”
头颅们惨叫,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鳞片上那些符文活了。
它们脱离鳞片,爬向那些头颅,钻进它们的嘴巴,钻进它们的喉咙,钻进它们的大脑。
钻进瞬间,头颅们僵住了。
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融化血肉,是融化怨念本身。
能看到每颗头颅内部,都浮现出一段记忆——一个女人被抛弃、背叛、凌辱、杀害的记忆。
记忆在符文的侵蚀下崩溃,崩溃成灰色的雾气。
雾气飘向阴九幽,被他吸进鼻子里。
“嗯”
他闭上眼睛,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女人的怨念”
“真是美味。”
当他睁开眼时,所有头颅都消失了。
只剩亿万条空荡荡的丝带,在虚空中无力飘荡。
孽海之主后退一步,血淋淋的空洞中流出更多的血。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恐惧:
“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
阴九幽迈步,踏上高台:
“怨念也好,仇恨也罢”
“爱也罢,恨也罢”
“都是”
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抚摸她空洞的眼眶:
“食物。”
抚摸的瞬间,他的指尖长出一根灰色的触须。
触须钻进她的眼眶,钻进她的头颅,钻进她的识海深处。
钻进瞬间,阴九幽看到了。
看到了三万年前。
一个绝美的女子,被最爱的男人亲手挖去双眼,扔进万魔窟。
万魔窟中,她被亿万魔物凌辱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她疯了,也强了。
她杀光了所有魔物,吞噬了它们的魔核,炼成了这座孽海浮屠。
然后,她开始收集诸天万界所有女人的怨念。
每收集一道,她的实力就增强一分。
三万年
她收集了亿万道怨念。
直到今天。
“真是”
阴九幽轻叹,声音里带着同情:
“可怜。”
话音落下,触须开始吮吸。
吮吸她的所有怨念,所有记忆,所有修为,所有存在本身。
“不”
孽海之主惨叫,想挣扎。
但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从脚开始,一点点融化成血色的液体。
液体流向阴九幽,渗进他的皮肤。
当她完全融化时。
高台上,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血裙。
血裙上,别着一枚发簪。
发簪是玉质的,簪头刻着一行小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阴九幽拿起发簪,看了一眼。
然后,捏碎。
捏碎的瞬间,发簪中涌出一段记忆。
记忆里,一个白衣男子温柔地为女子戴上发簪,轻声说: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记忆破碎。
阴九幽转身,继续前行。
高台后面,是一扇门。
门是青铜的,门上刻着一幅画——
画中,一个巨大的婴儿,正在啃食一片星空。
婴儿的眼睛,是灰色的。
和阴九幽眉心那道竖疤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