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的婴儿啃食星空的画面在蠕动。
那婴儿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死婴的皮肤。每一次开合咀嚼,都有灰色的星光从嘴角溢出,星光照在门板上,那些青铜纹路就活过来般开始扭曲、旋转、重组,化作一个个微缩的星图。
星图中,亿万星辰正在哀嚎。
阴九幽的手指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那婴儿忽然转过脸。
它的脸是倒着长的——嘴巴在额头,鼻子在下巴,眼睛在喉结位置。那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瞳孔深处倒映出阴九幽的脸,但那张脸扭曲了,扭曲成一团灰色的肉球,肉球表面长满细密的牙齿。
“饿”
婴儿的嘴唇蠕动,发出的不是婴啼,是苍老如万年尸骸的沙哑声音:
“吃了那么多”
“还饿”
它的手——那肥短的、长满灰色绒毛的手臂——从画面中伸了出来,抓向阴九幽的眉心。
抓向那道灰色竖疤。
阴九幽没躲。
任由那只手触碰到疤痕。
触碰的刹那,疤痕裂开了。
不是崩裂,是像花苞绽放般,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缝。
缝隙深处,是一只灰色的眼睛。
眼睛的瞳孔也是婴儿——一个更小、更诡异的婴儿,正在啃食自己的脐带。
两只婴儿的目光交汇。
门上的婴儿笑了。
笑得很瘆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色的乳牙。
“原来”
它的声音变了,变成重叠的童音,像是亿万婴儿在同时说话:
“你是‘种子’”
“第十万八千颗‘种子’”
“终于”
它的手臂用力,整具身体开始从门板中爬出:
“成熟了。”
它爬出的过程极其缓慢,每一寸皮肤离开门板,都会扯出一条灰色的丝线,丝线另一端连接着门板上那些哀嚎的星辰。
星辰在丝线被扯出时炸了。
炸成灰色的粉末,粉末飘散,在空中凝聚成一具具婴儿的骷髅。
骷髅们悬浮着,眼眶中燃烧着灰色的魂火,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哭嚎。
当婴儿完全爬出门板时。
它的身后,拖出了十万八千颗星辰的尸体。
尸体在空中飘浮,像一座尸骸组成的星环,环绕着婴儿旋转。
婴儿站在尸骸星环的中央。
它抬起头,那双长在喉结位置的眼睛盯着阴九幽:
“种子”
“该‘播种’了”
话音落下。
它张开嘴。
嘴张开的瞬间,不是咽喉,是一条灰色的隧道。
隧道深处,传来亿万婴儿的啼哭,哭声重叠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尖啸。
尖啸声中,隧道里涌出灰色的液体。
液体粘稠如脓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眼珠,每一颗眼珠都在转动,瞳孔中倒映着不同的死状——被掐死的婴儿,被溺死的婴儿,被献祭的婴儿,被
液体流向阴九幽。
所过之处,空间开始腐烂。
不是破碎,是像肉块般腐烂、发黑、流脓、生蛆。
蛆虫从腐烂的空间中爬出,每一条蛆虫都是微缩的婴儿形态,在脓液中翻滚、尖叫、互相啃食。
阴九幽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后退。
因为那些液体中蕴含的,不是法则,不是道则,是更原始的东西——
死亡本身。
婴儿形态的、最纯净的、最恶毒的死亡本源。
“怕了?”
婴儿咯咯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在刮擦骨头:
“种子也会怕?”
“怕‘母亲’的乳汁?”
它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也从门板中扯出了十万八千颗星辰的尸体。
现在它双手各拖着一条尸骸星环。
两条星环交叉,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悬挂着一具婴儿骷髅。
骷髅们齐声啼哭。
哭声化作实质的音波,音波扭曲成亿万条灰色的锁链,锁链末端长着婴儿的手,手抓向阴九幽。
阴九幽没再退。
他闭上眼睛。
眉心的灰色眼睛完全睁开。
睁开瞬间,眼睛深处那个啃食脐带的婴儿,停下了。
它抬起头,看向外面那个更大的婴儿。
然后,它笑了。
笑得一模一样。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色的乳牙。
“母亲?”
阴九幽开口,声音重叠了——他自己的声音,和眉心婴儿的童音重叠在一起:
“你也配?”
话音落下。
眉心那只眼睛涌出血。
不是红色的血。
是灰色的,和门外婴儿液体一模一样的灰色脓血。
脓血涌出,在空中凝聚。
凝聚成另一具婴儿。
一具和门外婴儿一模一样,但更小、更凝实的灰色婴儿。
这具婴儿站在阴九幽的掌心。
它抬起头,看向门外婴儿,张开嘴。
嘴张开的瞬间,同样是一条灰色的隧道。
隧道深处,同样传来亿万婴儿的啼哭。
同样的灰色脓血涌出。
两股脓血在空中碰撞。
碰撞的瞬间,没有声音。
只有亿万婴儿的惨叫。
能看到脓血中的那些眼珠同时炸了,炸出的不是血,是一段段记忆——婴儿被遗弃在荒野的记忆,婴儿被献祭给邪神的记忆,婴儿在母胎中被炼成丹药的记忆
记忆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灰色的雪。
雪落在那些婴儿骷髅上,骷髅们开始融化。
融化成一滩滩灰色的泥。
泥中爬出新的婴儿——半实体半虚幻的婴儿,它们哭泣着,爬向门外的婴儿,抱住它的腿,开始啃食。
“不——”
门外婴儿第一次发出惊恐的尖叫:
“你们是我创造的”
“你们是我的孩子”
“你们不能”
“闭嘴。”
阴九幽掌心的婴儿开口,声音冰冷如万年玄冰:
“孩子?”
“你也配说这个词?”
它抬起手——那肥短的手臂延长,延长成一条灰色的触须。
触须刺入门外婴儿的胸膛。
刺入瞬间,门外婴儿僵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触须,看着触须末端开始吮吸。
吮吸它的本源——那十万八千颗星辰尸体凝聚的死亡本源。
“啊——”
它惨叫,想挣脱。
但那些被它创造出来的婴儿骷髅们抱得更紧了。
它们啃食它的腿,啃食它的腰,啃食它的手臂,啃食它的
一切。
阴九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看着门外婴儿被分食。
看着它从完整到残缺,从残缺到只剩一颗头颅,从头颅到彻底消失。
当最后一缕灰色脓血被吮吸干净时。
门外,空了。
只剩下那扇青铜门。
门上那幅婴儿啃食星空的画面,变了。
变成了阴九幽掌心的婴儿,正在啃食门外婴儿的画面。
画中的婴儿抬起头,看向画外。
看向阴九幽。
然后,它笑了。
笑得很满足。
阴九幽也笑了。
他抬起手,抚摸眉心的竖疤。
竖疤缓缓闭合。
掌心的婴儿化作一缕灰烟,飘回疤痕中。
当疤痕完全闭合时。
青铜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
是像花瓣般,一层层绽开。
每一层门板脱落,坠入门后的黑暗,坠落时发出婴儿的啼哭。
当所有门板都脱落后。
门后,不是黑暗。
是一片灰色的光。
光中悬浮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透明的,材质像水晶,但更冷,更硬,更死寂。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美,美到不似人间。
皮肤苍白如新雪,长发漆黑如永夜,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做着美梦。
但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一把灰色的剑。
剑身贯穿她的心脏,剑柄露在外面,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孽海。
棺材的四周,漂浮着四盏灯。
灯是青铜的,灯盏里燃烧着灰色的火焰。
火焰中浮现出四张人脸——
一张是创世之瞳的脸,空洞的眼眶流着血。
一张是孽海之主的脸,血裙在燃烧。
一张是门外婴儿的脸,正在啃食自己的手。
还有一张
是阴九幽的脸。
但那张脸年轻得多,稚嫩得多,眼神清澈,嘴角带着天真的笑。
像从未经历过任何痛苦。
像从未吞噬过任何存在。
像
最初的阴九幽。
阴九幽盯着那盏灯。
盯着灯中自己年轻的脸。
然后,他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喃喃:
“孽海浮屠”
“不是宫殿”
“是坟墓。”
“不是她的坟墓”
“是我的坟墓。”
棺材中的女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和阴九幽眉心那只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
她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你终于”
她开口,声音轻柔如梦呓:
“回来了。”
“我的”
“孩子。”